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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一路歌

 

  2014年的春天像个心猿意马的少年,似乎太流连南国少女翩飞的裙裾,它磨蹭着,迟迟不愿意踏上北回的旅程。我们的心却早已如脱笼之鹄,飞到了远方。正月二十二,周六,天上飘着细雨,风里还裹着年的气息,我们便迫不及待地从枝江出发了。

  开车的是田明家医生。车上弥散着经典老歌的旋律:“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这亲切舒缓的旋律穿越时空,轻轻拉动了往事的风铃。健谈的田医生首先打开了话匣子:

  一晃四十年了,那时我还不满18岁,我因为祖父政治问题受牵连,参军政审没通过,一气之下来到了别人都不愿意到的黄柏河工地。在黄柏河工地一干十几年。当时工地的条件的既艰苦又危险,我们靠的就是一种精神力量,一股拼劲。后来我离开工地,经商,又从医,还发明治疗烧伤的专利。我只上过小学,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绩,还真要感谢黄柏河这段宝贵的人生经历呢!所以我一直都很想去那里看看,也很想有人能把我们这群人的故事写出来。

  竹影,你知道当时多穷吗?给你讲个故事,当年在黄柏河工地,就我一位老乡买得起自行车,他视车如命。连营长找他借,他都没给面子,还振振有词地说:“老婆都可以借,车子借不得。”一时传为笑谈。

  “我可比你幸运多了。那时我在建设工地营部任政工组长,上面派送一辆自行车,我就在工棚旁边的空地上骑来骑去,引来很多人围观。那场面,简直就像开宝马啊!”说到自行车,吕主席笑着接过了话茬。

  看到他们那么轻松幽默地讲述当年,我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又陷入沉思,在那么艰苦的年代,那么美好的青春年华,他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呢,哪里来的那股子强大的力量呢?

            

 

千呼万唤始出来

 

  车行驶到小溪塔,停靠在一条河边。我们要等另一位同行者——田医生的老朋友叶大刚。他是当年和田医生同吃同住的战友,现在仍在黄柏河水电系统从事财会工作。他女儿继承父业,大学毕业后踏着父亲的足迹,钻进山窝,在尚家河水库工作,可谓是两代的黄柏河人了。因为对现在的黄柏河更熟悉,他也成为今天黄柏河之行的向导。

  打开车窗,但见河两岸高楼林立,绿树成阴,水面平静,碧波荡漾。两位大哥介绍说,这就是黄柏河了,黄柏河就是在葛洲坝大坝上游注入长江的。今天我们要去的就是当年宜昌地区开发建成的黄柏河流域水电工程:天福庙水库及其一级、二级水电站,西北口水库及水电站,尚家河水库及水电站。

  原来今天我们是逆流而上,漫溯时光了。我在沿着河流去寻觅、去想象当年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火热的场面、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三位大哥,则是逆着时光,去追寻他们的青春岁月,去重温那些属于他们的甜蜜与苦涩的往昔了。

  “我的这个朋友因为五百块钱差点自杀了。”田医生介绍说。

  “当年他是木工连的会计,管理连队资金,五百元钱在他宿舍不见了,这在那时可算是一笔巨款,相当于十多人一个月的工资。此事非同小可,因为担心,领导分析案情时,他就躲在门外偷听案情进展,不巧被领导发现。领导见他行为可疑,怀疑他监守自盗,就千方百计要他承认。叶会计百口难辩,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只想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巧在苍天有眼,那个小偷在荆州犯案了,他也交代了这起案件,警察找到工地调查情况,事情才真相大白。”

  “为五百块钱自杀,值得吗?”我不得其解。

  “在那个年代,人们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宁死也不愿意被别人当做小偷啊!好在云开雾散,清者自清。”

  终于见到了叶会计,一位清瘦谦和的大哥哥。他一上来就如数家珍地给我们讲述黄柏河的巨大变化,还送给我们关于黄柏河的一些资料,他说黄柏河工程现在加固维修多次,保护得很好。四十年过去了,当年修建大坝的翩翩少年如今已是早生华发,黄柏河却没有随着岁月老去,而是更加青春焕发了。

 

普溪河畔忆往昔

 

  车驶离城区,渐渐进入弯弯的山间小道。初春的田野似乎还在慵懒地酣睡,只是偶尔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油菜绿意盎然,有一些油菜花像是性急的孩子,伸出金黄色的小手掌,点缀着寂静的田野。这样也好,起伏的山岗似乎襟怀坦荡,毫无遮掩地把心事都摊开在你眼前,让你一览无余。

  在空旷的田野远远地出现了一座惹眼的长桥。它修长挺拔的桥墩,凌驾在空中,整个桥面成优雅的弧形,在座座高楼和涓涓溪流的衬托下,大气而傲然。

  三位大哥不约而同地要求下车留影,原来这就是普溪河渡槽,它属于东风渠的一个小插曲部分,把尚家河水库的水过渡到宜昌、当阳、枝江,是三市的饮用灌溉之源。黄柏河的水没有污染,可以直接饮用,现在仍是宜昌市100万人饮用水的源头。饮水思源,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天天喝的水就是从我头顶这渡槽流过去的啊!我这才体验出民歌“高山流水笑呵呵,想去想来往事多。从前打你脚下走,而今从你头上过”的真实意境,心中不免对那些未曾谋面的建设者油然而生一丝敬意。

  几位大哥谈论最多的是由于当时技术问题,设计出了差错,渡槽垮塌造成了重大伤亡事故。听到这些,我的心情十分难受,地上的人已老,地下的人依然年轻,多少来不及实现的梦就这样定格在一瞬间。或许他们的包里还有未送给心上人的鞋垫,或许他们的家人还在把腊肉晾晒等待他们回家,而这些都成了永远的幻梦。时光、青春、生命,这些词语交织在一起,碰撞着也震撼着我的心灵。是啊,任何一项伟大的事业都离不开一些人的奉献与牺牲。

  科技在发展,希望悲剧的幕布永远不再开启。此刻,我想三位大哥的心里一定感慨万千,为了这项工程,多少人献出了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甚至生命。现在他们走在人群中,大多数依然平凡普通,但在他们平凡的身上,也有那么闪光的青春,当我们喝着清冽的泉水,抱怨生活的清苦与落寞时,想想他们,我们是否会感到惭愧?

  且行且珍惜吧。感谢岁月馈赠给我们的一切,感谢那些移山填海造福子孙的前辈们,当我们学会反省,学会付出,学会感恩时,或许我们才真正找到了心灵深处那股永远流淌的清泉吧!

 

含笑待放迎亲人

 

  山间的小路曲曲弯弯,像是少年手中扬起的细长柔韧的赶羊的鞭子,又像是姑娘细长伶俐的麻花辫子,在山间自由轻盈地穿梭。车窗外青山隐隐,在蓝天勾画出美丽潇洒的弧线。尚家河水库算是躲在深闺的小家碧玉了。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路两旁两排高大的含笑树。花苞满枝,朵朵含苞待放,恰似欲语还羞的少女;浅白与淡绿的色泽,清新淡雅;幽幽清香,弥漫衣袖,漫过心间,善解人意的它似乎在殷勤地欢迎我们的到来。长恨春回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啊!

  水库管理处处长徐明洋和覃副处长在办公室热情接待了我们。徐处长介绍说,当年参加黄柏河建设的枝江人最多,很多人就留了下来,再也没有离开黄柏河,他就是其中之一。1978年只有16岁的他离开家乡,参加黄柏河水库的修建,到后来的加固、维修,他从民工到做领导,从青涩少年到技术骨干。36年来,他从未离开这条河,几乎跑遍了黄柏河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相同的经历,相似的年纪,他们一见如故,清茶一杯,滔滔不绝地话起了当年。

  接着我们参观了发电机房:几位师傅正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检修机器,身上满是油污。原来每一滴清澈的河水,每一束明亮的灯光,也都蕴藏着他们晶莹的汗水啊。

  在徐处长的细致讲解下,我耳闻目睹了黄柏河的水如何从势能转化为动能、电能,最后又化为汩汩清流,沿着东风渠,奔向宜昌、当阳、枝江,一路欢歌把甘甜捧给遥远的过程,不得不叹服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力。

  沿着坝底爬几百步台阶,我们站在了当年用肩挑背扛筑起的大坝顶上,但见四周青山环绕,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上游的河水静卧在青山和大坝的怀抱里,犹如一块碧绿的翡翠。大坝完成了它供水、灌溉、发电、防洪的功能后,又把自己变成一道美丽的风景,在蓝天白云下,诉说着当年创业者的功绩。

  短暂的停留后,我们驱车离开,回眸之间,但见清泉蜿蜒流淌,含笑柔情脉脉,为守护水库的人们奉上缕缕清香。

 

青藤缠绕旧窗台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很早就知道这句诗歌,所以每次看到“西北”两个字,就会条件反射似的联想到高大、荒凉这些词语。听说下一站要去的就是西北口水库,我想也一定如此吧!

  果然不出所料,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前行,前往西北口水库。起伏的青黛色的群山犹如空中摊开的画屏,在车窗外一排排连续不断地向后移动,路边的民居越来越少,这里的海拔真的是越来越高了,我们正一步步迈向大山深处。

  看到沿着山路流淌的小溪,几位大哥想起了当年在工地的惊“洪”一瞥:

  下暴雨的时候,突然从山上冲下来一股山洪,在溪沟的大石头上溅起十几米的浪涛,惊心动魄,河底的工棚也被冲走了,有位民工紧紧抱住电线杆才逃过一劫,也有来不及躲开被水冲走的民工,想救也没办法。

  偶尔也会有石头滚落下来,砸中他们的工棚,更有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伤的。真可谓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了。这是什么样的崇山峻岭呢,我实在无法想象。

  还没看见水库,车在公路的一个转弯处停下来了。我也跟着他们迅速下车,原来到了他们当年驻扎的地方了。

  公路左侧是一座大山,山脚下有一条溪沟,因为是枯水季节,没有水,只有一些石头。田医生指着一块矗立在溪沟中间的大石头说:“就是这块石头,还在呢,那时,水在石头上溅起的浪花几十米高呢!”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石头不说话,也不回答,依然守着沧桑的岁月,等待着每一个来回访它的老朋友。

  越过溪沟,爬上对面大约两米宽的平地,我看见一长排用青石砌成的墙,依稀还有窗台的痕迹。石头上已经爬满了青藤,是冬天也不会枯萎的那种青藤,给这荒凉破败的房子增添了一点诗情画意。我看见几位大哥东看看,西摸摸,驻足流连,纷纷要我在这里和他们合影,我想这里一定是他们常常午夜梦回的地方吧。

  这爬满青藤的窗台是他们偷偷展开情书的角落吗?是他们月光下眺望心上人的方向吗?是他们想家的时候偷偷抹眼泪的地方吗?……

  此刻我走不进他们的梦里,我只是望着那爬满青藤的窗台发呆:该有多少往事犹如这些青藤,从未停止生长,从不肯褪去青葱的颜色,沿着岁月,沿着思念,日日夜夜,在他们心底蔓延呢?

  那时的他们是多么年轻啊!十六七岁,这个年纪的我和我的孩子都还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呢!而他们稚嫩的双肩早已经背负起生活的重任,青春的希望和热情,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都浸泡在汗水里。

  折回公路右侧,有一个天然石洞,石洞里有清泉涌出汇集成地下河。当年几百人都是在这里清洗衣服的。吕主席说,这里的水很清澈,不管头一天多少人,把水搅多浑浊,第二天早上一看,又是清澈见底。大自然仿佛有意垂怜这群年轻人。记得那时他在这里洗衣服,丢了一件大衣,被宣传队的一位女同乡捡到,大家看见后打趣她:衣服都放在一起了,是不是人也要在一起啊!后来这件衣服就一直没拿回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此刻我似乎比吕主席更惦记这件具有传奇色彩的大衣了。此事不仅成为当初民工生活一段开心的插曲,也成了我们今天一段开心的插曲。

  真是沧海桑田啊!几十年变化很大,今天这里的水位下落了,少到无法清洗衣服了,我们于是手拉手,跑下去看个究竟。以我的眼光看,这算不得好景致,但是几位大哥依旧热情不减,在这里拍了好几张照片。他们告诉我,那时年轻女孩子喜欢谁,会抛个媚眼,胆子大的就帮喜欢的男青年洗衣服。我打趣地说:“当年你们的衣服一定是烂得最快的,抢着洗的人太多了。”他们哈哈一笑,表情却是出奇的温柔。

  再艰苦的年代也有盛开的爱情之花。这些建设者当中就有很多人最后喜结连理,百年好合。那时的爱情似乎与金钱关系不太大,但是很看重政治面貌。也有的感情很好了,却因为户口或成分问题,最后劳燕分飞,留下终身遗憾。清澈的泉水,映照过多少揉着衣服盈盈含笑的女孩子们的年轻的面庞!就让那些难忘又美好的画面跳出来,一次次与梦重叠吧,任时光悠悠,任岁月匆匆,不变的是纯真的情怀,是永远的怀念。

 

梅花深处有人家

 

  正当生活在平原的我站在路边,对着眼前高大的青山啧啧惊叹时,山沟里走过来一位帅气的小伙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装满新鲜的白菜。

  我正奇怪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种地时,叶会计告诉我,这就是今天西北口水库接待我们的保卫科长李君,一位刚分来的大学生。他是外地人,平时常住这里,学会了自己种菜、做饭。想想我的儿子连蛋炒饭都不会呢,真是难得啊。

  叶会计还说,这里离城区远,时间久了难免觉得寂寞,很多大学生都不愿意来,也有来了又离开的。是啊,当城市里霓虹闪烁,年轻人轻歌曼舞的时候,谁知道还有和他们一样年轻的水电人在这里坚守,默默地为他们送去光明呢。创业与守业都不容易,都需要一种坚定和奉献的精神。想到这里,年长的我不禁对年轻的李君多了一点爱怜和尊敬。

  一路上,叶会计为我们介绍了西北口水库的有关情况。这个工程开工于1979年,中间因故停了几年。1989年6月才基本建成。它距离上游天福庙水库26公里,距离下游尚家河水库9公里,距离葛洲坝工程上游三江航道65公里。以灌溉为主,兼有发电、防洪、拦沙等综合效益。水库集雨面积862万平方公里,库容2.1亿立方米。坝高95米,坝顶长222米,宽8米。大坝于2002年重新维修加固,更加坚固美观了。

  顺着山路步行不远,就到了西北口水电站的坝顶。西北口水库颇有点男子汉气概,它高高地耸立在群山之中。大坝上游,水不似尚家河那般碧绿,倒是成了蓝色了。我不得其解,吕主席一句“春来江水绿如蓝”让我如醍醐灌顶,原来这里的水位更高水更深了,青山倒映其间,显得更加幽蓝。站在坝顶,随便往哪里一靠,拍个照,自己就成了画中人了。人很疑心自己来到了漓江侧畔,抑或是清江画廊。

  大坝另一侧,由于水经过坝底发电最后穿山而去,加之是枯水季节,河床已经干涸,大坝中央用砖石砌成的台阶一目了然。据介绍,这座大坝为钢筋混凝土面板堆石坝,就是利用石头自身强大的重力来拦截上游的水,石头都是民工们从别处山上凿下,用板车一块块运到这里来的。

  我于是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坝底回头望,“西北口水库”几个大字已经显得很小,上面的人影也如蚂蚁,这分明就是一座人造的大山啊,我无法想象这座大坝凝聚了多少人的汗水。仰望大坝,似乎也在仰望一种精神,无论什么时候,人,只要有一种精神,奇迹就一定会出现,梦想就一定可以实现。

  我们再次参观了发电机房,看见四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围着一台发电机检修。他们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卧倒在地上,忘我工作,让我想到了一些久违的词: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

  发电厂房里的机组更加先进,规模也更大,外行的我像个无知的孩子,跑来跑去问个不停,看看这水怎么从坝前穿山而来,又怎么发电后穿山而出,向下游流去。

  在发电机房的外侧,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几株古老的梅花树正热烈绽放。据说树龄和大坝一样长。年轻的李君,三位当年的建设者,还有我这个好奇者,一起在梅花树下合影留念。

  大山深处,人烟稀少,我们不要忘记那些曾经修建大坝把光明和清泉引出山外的人们,更不要忘记守住清苦坚守大坝的年轻人,愿更多的人来了解、来探访、来追寻这条河流、这群人、这些平凡而又不该忘记的故事。也愿这幽幽梅香飘得更远,为更多的人送去芬芳。

 

竹林依旧影依稀

 

  挥别西北口水库,我们又开始驱车前往这次探访的最后一站——天福庙水库。

  “近乡情更怯”,这个地方是几位大哥时间呆得最久、感情最深的地方。往事一幕幕,争着涌上他们的心头,一路上几位大哥都纷纷给我讲述当年的一些故事。

  田医生最先打开他那个故事篓子:

  有一次,我看见一位同乡用手不停地抹晾在绳子上的床单,有点纳闷,就问他在干什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格老子的,床单洗完了,晾好了,还看到有一块是干的。”原来他是担心别人看见还有一块是干的说他没洗干净啊。

  我听了捧腹大笑,直揉肠子:怎么洗衣服和我一样马虎呢,因为我洗衣服也很潦草,常被我老妈说成是“牵衣服喝了点水。”

  可是田医生一脸严肃地说:“不是他偷懒马虎,是因为那时候物质稀缺,发的肥皂不够用,舍不得用肥皂,所以只能哪里脏就洗哪里。”

  这一次我笑不出来了,心里有点淡淡的伤感,更有一些久违的感动。

  “用的物资紧缺,吃的美味可不少。”吕主席一席话勾引得我口水直流,“当年我们到这里时,河里到处是螃蟹、虾子、鱼、兔子、豪猪子,更不用说山上的菌子、木耳、山楂、樱桃、板栗、竹笋了。总之,这些都成了我们打牙祭的对象。”

  虾子喜欢躲在草底下,我们就故意把草放在水边,勾引虾子围拢,然后一网打尽;用锤子拼命敲击水里的大石头,把鱼震昏,然后去水里擒拿它们;螃蟹到处是,捡起烧了只吃蟹黄。现在看来要算奢侈了吧!

  我们也给当地村民带来了一些捞鱼摸虾和种菜割谷的先进方法。山里人封闭,那时他们种辣椒太密,根本不结辣椒。枝江去的民工给他们疏苗施肥,他们看到辣椒结得又多又大,才找到窍门。

  最难忘的是看见当地人插秧略显笨拙的样子,用线拉一行插一行,蹲在田里,动作既慢还插得歪歪扭扭的。我实在看不下去,有了“好为人师”的冲动,就主动请缨,和他们打赌,说要带几个人在一天内,帮他们把一片地大小十几块插完。他们不信,最后看到枝江去的民工站在水田里,边插边往后退,面前一会就绿成了一大片,横竖整齐,不得不服。”

  一路谈笑风生,不知不觉到了天福庙水库的山脚下。吕主席连忙喊停车。他指着公路左侧远处那片山坡告诉我,那就是当年他们住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他们自己用树木竹子搭建的工棚。山坡上还有几座当年板打墙的房子,想必屋子的主人已经增添了不少人丁吧,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们翻过溪沟,拍了几张照片后,吕主席便大步流星地向公路左侧的一条小路跑去。

  顺着他走的方向,我看到一座小土屋,屋子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他告诉我们,这就是当年他住的地方,不过工棚早已不复存在了,这空地就是他练自行车的地方。土屋已经无人居住,旁边又新砌了屋子,里面挂满了熏好的腊肉,两位老人还清晰记得当年的往事,他们依然喝着当年从同一个地方引下来的泉水。当年的房东还认识吕主席,前两年吕主席来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还如三十几年前一样称呼他为“小吕”。这次算是老友重逢了,分外亲切。

  屋后是一大片竹林,竹子很粗很高,经冬不凋零,依然青翠笔直。几位大哥说,这就是当年的竹林啊,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依旧充满生机。竹子的用途可大了。当年他们用竹子搭建工棚,用竹子做床、做铺板、做筐篓,现在老人家里依然还有许多竹子编制的器具。

  竹林远处是高大巍峨的群山,青黛色的群山有些蛮横地以天空为画纸,挡住了眺望远方的视线。这山脚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平地,就是当年建设者们搭建工棚的处所。几根竹子木头,撑起来就是民工的家。男人们用竹子做扁担,用木头雕刻洗衣板,和女娃们交换鞋垫等礼物。一块竹帘就是女娃的闺门,当年她们就是躲在这小小的帘子背后,在狭窄拥挤的小棚里,为她们的心上人穿针引线做鞋垫,然后大声地唱歌、打趣,度过了那艰苦却依然美好的青春年华。

  说着,走着,笑着,突然不见了吕主席的人影,我们几个开玩笑地说,肯定是看当年幽会的地方去了。说不定那里还有他们栽的树,种的花,石头上刻的诗呢!

  是啊,当年十几岁的翩翩少年,如今已经是成熟稳重小有名气的作家了。40年的时光,一万多个日夜的守候,他的青春,他的梦想,他的事业,都与黄柏河结下了不解之缘。此刻,他的心中一定是心潮澎湃,他的心中一定有无数个场景在不停的闪现。他要一个人去找寻那些属于他的记忆里的石头、竹子、清泉,还有树影下伊人的背影,或许还有大树上的马蜂窝。

  给他一个单独的空间吧,我们就这样站在竹林里心照不宣地等他回来。

  岁月静好,流年不在,往事模糊而清晰,如一坛尘封的老酒,弥久愈香。

  记忆中的人,还是那个曼妙的身影,永远不会老去。愿远方的你,遥远的你,现在的你,心中的你,梦中的你,都平安幸福吧。

 

山道弯弯话当年

 

  沿着公路往前走8里路,就是当年指挥部所在的位置。从这里到指挥部,一路上,两边都是大山,山脚下稍微平整的地方就是当年几万修建天福庙大坝的民工的住所。

  山高路陡,当年曾经发生过汽车车厢被石头砸中车依然奔跑的事情,更惊险的是对面山上一块大石头滚落下来,把溪边一座房子砸了个面目全非。幸运的是大家都在工地劳动,与死神擦肩而过。山上滚落石头的事情是司空见惯的。

  田医生说当年他和自己的同乡经过这条路去工地的时候,就经常把路上的石头抬到路边去,怕路过的车辆不安全。

  那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叫他们这么做,但是他们的心地就是这么善良,思想就是这么纯洁,想想现在的年轻人看见老人倒在地上都不扶,实在是今非昔比、人心不古啊!

  我一路走一路想象,这漫山遍野都是工棚的场面该是多么壮观,假如当时拍下来,一定不亚于《三国演义》里的战场镜头吧。这么多人住在一起,难道没有矛盾吗?

  田医生说,矛盾肯定是有的,打架也有,但不多,当时这里住了上万人,而且大都是热血澎湃的青年,又来自不同的地方。记得有一次,当阳和枝江的民工发生矛盾,打起了群架。当时场面混乱,谁也不敢近前阻止。

  有位民工灵机一动,拿起大喇叭,站在高坡上大声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不要打架了。”

  情绪激动的人们哪里听得进他的劝告,继续酣战,直到有人受伤,眼看要吃大亏。他急了,又拿起喇叭大声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打败的一方真的就灰溜溜地跑了。

  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这个故事又把我笑翻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当年团部。几位大哥指着远处山坡说,他们曾经在这里住过。过去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方,有小卖部,现在这里还有几座老房子,新修的楼房不多,如今这里依然算得上是最繁华的地段。

  吕主席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对着寻找当年拍照的地点。照片上的几个年轻人正在忘情地排练。他们是那样清晰、明净,浑身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和阳光的气息,看不到一丝哀怨和忧愁。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生活,依然拥有如此明媚的笑容,干净得体的着装,我实在是敬佩不已。

  山形依旧,对照山势,他们很快找到了当年拍照的地点。当年这里住着文艺宣传队,他们在劳作之余,排练节目,给民工们带来欢乐。吕主席是当年有名的笔杆子,负责宣传工作。田医生既编写节目又表演,在这里留下了他们青春的欢笑。

  由于当时通讯方式落后,加之年代久远,很多朋友失去了联系,这成了他们心中的遗憾。吕主席说,他已经找到了一位,他现在是枝江的一位农民,当年拉二胡的爱好一直没变,现在还培育出了好多学生。这二胡声穿越40年依然悠扬,该是多么意蕴悠长啊!怀有黄柏河情结的人们彼此都在互相寻找,寻找那些人,那些往事,那些依然温热的梦想。

 

巍巍大坝今胜昔

 

  暮色将晚,我们来到了天福庙大门口。

  接待我们的是叶会计现在的同事,天福庙水库管理处发电站总站长吴尚柏。他40多岁,1989年从宜昌水电学校分来,一直在天福庙从事技术工作,也算是守护大坝的真正行家了。他为我们详细介绍了天福庙修建加固的过程,带领我们参观了比以前更加巍峨的大坝。

  天福庙大坝是黄柏河最雄伟的工程,而且全部是由枝江、当阳、宜昌三地的民工用肩挑背扛建立起来的。

  水库位于远安县荷花镇,坝址距河口(葛洲坝水利枢纽三江船闸上游航道)80公里。坝址以上集雨面积553.6平方公里,多年平均径流总量2.69亿立方米,水库总库容6420万方。水库于1974年底动工兴建,1978年元月建成蓄水。天福庙水库是宜昌市城区和东风渠灌区(全国大型灌区)的重要水源调蓄工程,年均为东风渠灌区、宜昌市城区供水0.9亿立方米。2004年底,水利部将天福庙水库列入“全国病险水库除险加固二期工程规划”,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重修以后的大坝。

  我们走进天福庙水库大门,拾级而上,看见大坝右侧石壁十分陡峭。同行的叶会计说,当时这里曾经发生过垮塌事件,死了好几个人。山上险情无处不在,在这里工作不亚于上前线打仗。木工除了做模板,还做好了几副棺材备用。还有一些民工上山砍柴,一不小心掉下悬崖摔死摔伤的,人死了,一口棺材,770元钱的补贴,就这么简单,但是大家还是在前仆后继地干着。

  田医生说自己就是在这种危难险重的情况下主动要求上工地的,因为社会关系不好,想到这里来闯一闯,争取能以自己的表现入团,娶妻生子。不管怎样,走出远门的人们,在这里上了人生最好的一课,他们劳动、学习、磨练自己,为今后人生的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们付出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对那些建设者们肃然起敬,对那些离去的同胞们更是多了一些怀念与感激。

  爬台阶的时候,田医生说,这些整齐的条石都是民工亲自用手凿出来的。民工不分男女,都会干这活,因此有现编民谣“男石匠,女石匠,男女都当石匠”。手套发得少,根本不够用,磨烂了,只有光着手干,五个手指都是血泡更是家常便饭。

  一旁的吕主席说这些条石上还有宝贝,是十分罕见的中华震旦角石化石呢。我于是低头去看,两只如竹笋一样的化石栩栩如生地印在石头上,我在三游洞也见过,没想到这里也有。我说弄块石头换下来就好了,这可是宝贝。可是转念就觉得自己特俗了,这些化石留在这里更有意义。当年的建设者多么质朴无私,就像这化石,沧海桑田,无论多久,都会永远在历史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天福庙坝顶全长232米,坝高63.3米。登上坝顶,极目远望,水天一色,河水清澈,波光粼粼,似乎在用它明亮的双眸打量我们这群来客。滔滔河水,经过坝底,波澜不惊地穿山而过。

  巍巍大坝恰似一座不可逾越的精神长城,建设者们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的精神一定会世世代代永远矗立在我们心中。

  看不够的一草一木,说不完的一点一滴,虽然流连忘返,但是天色将晚,我们只好在依依不舍中踏上了归程。

  走了很远,暮色中,回头依然可以看见高高的大坝在风中伫立,脉脉含情的目送着我们。

 

假如你是一滴水

 

  回来的路上,我们又去宜昌拜访了田医生的老朋友邹碧益,他热情地款待了我们。邹碧益大哥年轻时参加黄柏河工程的修建和管理工作,业绩突出,后来又参军入伍,1979年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战并立战功,现在是宜昌市统战部副部长。黄柏河是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情结,或许正是这种经历,培育了他们这代人吃苦、上进、正直、廉洁的人格魅力,历久弥坚,不坠青云之志。

  像邹部长这样从黄柏河工地走出去,最后又在各自不同战线上干出辉煌业绩的人不计其数。当年参加黄柏河工程的仅枝江就有十几万人,当初的少年大多已经白发苍苍,有的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他们的故事犹如这奔腾不息的黄柏河水,道不尽,讲不完,甚至有的已经永远湮灭在岁月深处了。他们就像这黄柏河的一滴水,清澈,晶莹,永远不曾停下追求的脚步。正是这每一滴水,汇聚成滔滔河水,凝聚在一起,为人们造福,为社会造福,为子孙造福。

  突然想起了很早就读过的雷锋日记:

  ……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颗粮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你是否永远坚守在你生活的岗位上?如果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思想,你是否在日夜宣扬那最美丽的理想?你既然活着,你又是否为未来的人类的生活付出你的劳动,使世界一天天变得更美丽?我想问你,为未来带来了什么?在生活的仓库里,我们不应该只是个无穷尽的支付者。

  是啊,愿我们每个人都如黄柏河里的一滴水,一滴清澈透明、洁白无瑕、为民造福的有用之水,永远那么清纯,永远那么甘甜,不染尘埃,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在青山绿水间流淌,在蓝天白云下流淌,流向遥远,流向美好,流向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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