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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

吴妈是被方格子玻璃窗前的那只斑鸠惊醒的,还是她梦中羞答答的一笑惊醒了那只斑鸠,她已经模糊了。那一时刻,吴妈正在梦境里逍遥,她先是梦见了一片绿幽幽的杨树林,那片杨树林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替现的是一把洋布伞,那片伞布鲜淋夺目,像只精灵,倒着行走在一片蓝爽的草甸上,伞柄勾曲的那一端像只手掌,挑逗着吴妈,吴妈随着伞,亦步亦趋……不知什么时候,吴妈躺在草甸子上跟一个人做爱,吴妈和那个男人都很投入,吴妈就是这个时候醒的,吴妈笑了一声,窗外那只斑鸠从窗边女贞树杈“扑腾”一声,振动着羽翅,赴进不知深浅的黑空中,还骇醒了另一棵树上的一只蝉,蝉短促的“啊”了一声,夜幕又合归于沉寂。吴妈摸了一下自己的银盘大脸,笑了,是羞羞的默笑,她感到自己脸上爬满了羞赧之色,她蹑手蹑脚摸到窗户前,做贼似的往外瞅,五月凌晨的夜黑漆漆的,可以清晰的听见树叶上挂不住的雾水落在院子地坪上的滴水声。吴妈复又轻轻的躺在床塌上,睡意早已被粉碎了,她有些无所适从,一颗心总是怦怦跳个不停,我怎么梦见他来了,二十年了,梦见的场景竟是跟他在一起做爱,想到这里,吴妈又羞促难伏,摸摸脸盘,两颊中央凸出的部位热辣得在发烫,四十岁的人了还梦见做爱,真羞呵。有二十年了,做爱早在吴妈的生活里被吊销了。吴妈又笑了,那丝羞涩中的甜蜜感扩散到她的骨髓,她不由自主地触到下身那块敏感部位,那片黑悠悠的茅草地早已真真切切地被沁湿了一大片。是他,是这个胆小鬼,在曾经只有他们的两人世界里,他每次做爱都像做贼似的猥猥琐琐、笨手笨脚、踯躅不前。现在,那个男人正在吴妈眼前淡出,风驰电掣般地淡出。她有些着急,喃喃的说,是你,一定是你,你是阮二,你是我的丈夫阮二,不是你,我怎么会当着你的面宽衣脱裤子呢。

吴妈在兴奋和失望中迷迷糊糊睡了。

商志汞晚饭吃了一半,放了筷子。商志汞今天一上饭桌脸就绷着,官善秀瞄着丈夫的脸,把闷纳在肚里,无声无响的吃着饭,不过有些疑惑不安了。商志汞吃着吃着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不吃了。官善秀说:“老商,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气死我啦!”商志汞那只短粗的右掌用力把桌子一拍,几个菜碗长脚似的蹦跳起来,商殳吓得吐出猩红的舌头,惊恐的傻望着爸爸商志汞。吴妈横身也痉挛得生出一层鸡皮疙瘩,她把商殳搂在了怀里,两颗心都在怦怦跳个不歇。吴妈来到商家做保姆有五个年头了,她第一次看到商志汞发这么大的脾气。

商志汞气一往上涌,左下巴角的那颗黑痣就胀满了紫血,黑痣上的几根粗胡茬凶煞得骇人。“老子把他枪毙了才解恨!”商志汞又嘣出一句,这次,他没拍桌子,心腔剧烈地起伏着。

“你在说谁啊?你的军人作风又来了,怎么能随便枪毙一个人呢。”官善秀嗔望着商志汞。

“枪毙他一百次都不冤枉他!这次我在乡下搞‘四清’,有个村支书贪污现金一千多元,这还不说,他在村里无恶不作,专拣坏事干,黄花姑娘都被他糟蹋尽了,更不用说那些娘们了,真是气死我了!”

“要枪毙他给他定罪也是法院的事啊,老商,我们这个社会上什么人没有?何必气成这样。”

“你知道这个村支书以前是个什么人吗?四九年我们灰县刚解放闹土改那阵子,他是苦大仇深最穷的一个庄稼汉,斗地主分田地的时候,我一步步培养他入了党,做了村干部,才过几年啊,他就由一个受害人变成了害人的人,你看,一个人变起来多快啊。”

吴妈看大家都没有再吃下去的胃口了,系好围巾,把碗端进厨房,牵着商殳洗澡去了。

暮霭无声地笼罩着这个厢房小院。昏黄的电灯泡溢出的光映照在墙壁上,墙壁立刻蒙上了一层苍黄色。吴妈帮商殳洗完澡,把商殳抱上床,商殳两眼闪着一种莫名的光,望着吴妈。商殳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吴妈把他从一个婴儿一直带到五岁,每天都是陪着他睡的,只有吴妈懂得商殳在想什么,他在对吴妈说厨房里的活不要去干了,活儿留到明天做,他怕,他想和吴妈一起睡觉觉了。

公元一九四九年春,商志汞率部解放了灰县,上级令他就地转业,出任灰县县委书记,他在县委书记任上一干就是十六年。他现在住的房子就是灰县大地主白群亩当年在城里置的业产,白群亩的房产在灰县的茶壶巷占了大半条街,政府将其收为公有后,商志汞住进了靠西偶的四间小厢房,厢房临街的地方本来有一道围墙的,围墙中间开有两扇对开木栓门,商志汞认为那道围墙不好,像深宫大院似的,共产党人又不是官老爷,就下令把围墙拆了。从茶壶巷望过来,商志汞住的那四间小厢房和厢房门前的几棵女贞树一览无遗。

商殳把头埋进吴妈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吴妈那光滑温热的胸脯。吴妈真切的感受到了商殳肚腹里的那颗稚心像噗噜噜的滴水声。可怜的孩子,你不会说话,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害怕,爸爸吃晚饭的时候把你吓着了,有吴妈在,你不用怕,安心睡吧。

吴妈搂着商殳进入了梦乡,一个男人清晰而又逼真地浮现在她的面前,城外那一片沙丘地上,人山人海,所有的穷人都汇集成一团,沙丘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戳立着一排穷人代表,吴妈也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枝立在其间,吴妈无业无产、祖辈受穷,好不容易嫁了个开小药铺的丈夫,窝囊的丈夫也被国民党兵枪杀在小城外的河滩上了,现在解放了,穷人的狂欢节到了,吴妈跟那些欺压百姓的坏人仇最深,县里组织的每场斗地主大会她都参加。吴妈这时才体会到扬眉吐气做了一回真正的人,她知道了什么叫共产党,什么叫解放,什么叫阶级敌人,什么叫穷苦人民。吴妈看的标语多了,听领导讲话多了,也开始识字了,社会主义、大跃进、多快好省、解放台湾、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反右……等等字句她一眼就可辨认念出来。杨清苦的两个哥都被大地主白群亩整死了,老婆也被城里一个富商强占了,斗地主的时候他是声泪俱下,不知感染了多少穷人的心,吴妈就是那时候注意上他的,自从吴妈的丈夫阮二死后,跟吴妈说媒的人踏破门槛,吴妈不为所动,吴妈不为别的,她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女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个丈夫的固守。杨清苦的个儿很高,两颗眼睛清亮极了,县里有一个干部也有意撮合她俩的好事,县里干部对吴妈说,现在解放了,是新中国了,最重要的是妇女也要解放。吴妈对杨清苦有点心动了。记不得是开第几十场批斗会了,那天斗乡里的一个小地主,小地主竟然是杨清苦的三哥,县里安排诉苦的穷人是杨清苦,县上的干部说,安排杨清苦来斗他哥更有说服力。杨清苦也在斗争中锻炼成长起来了,他站在主席台上,一五一十地抖落着他哥欺压百姓的罪状,有理有据,丝丝入扣,直斗得他三哥脑袋像捣蒜泥一样无法狡辩服服贴贴。斗争会收场了,县里干部喝令民兵把杨清苦的三哥带下去!他三哥腰弯得像个虾子,不敢正视义愤填膺的人群,他三哥还没走出几步,杨清苦突然从主席台冲下来,大声对他三哥说:“三哥,你的烟袋掉在台下忘了拿,我帮你带上了。”密密匝匝的人群里一片唏嘘声,那一片唏嘘声也掐断了吴妈对杨清苦的那一丝丝向往之心。后来好长一段日子,吴妈活在一片追悔之中: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又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我是有丈夫的人呵,我的丈夫只能是阮二,当初我连这种想法都不应该有,天呵!谁能帮我赎罪啊。

台上的杨清苦又在举手高呼打到地主的口号,台下人群举起的手臂像折了树颠的枝杆,戳向墨青色的天空,回应着的是震天轰地的口号声。吴妈惊醒了,额头上栖着几颗汗粒。她看看怀里的商殳,他早已松开吴妈的腰肢,睡在一片静谧中,窗外的蟋蟀在尽情的鼓噪,夜凉得像一口深井。

“又有一场运动要来了。”商志汞今天下班很准时,气色高昂,他对官善秀说。

“什么运动?”官善秀比吴妈还小一岁,脸上却爬满皱纹,整天都是一副倦容,说起话来脸面上像挂着一块搓衣板。

“无产阶级“文化革命”,核心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

“继续革命怎么革?”

“具体不清楚,我刚在地委听了一个会议精神。”

“四清运动不是还没结束吗?”

“只剩下尾声了,‘四清运动’搞得很痛快,揪出了很多坏人,几乎没有漏网的。”

“这次运动应该是揪你们干部队伍里的坏人啰?”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啊?地富反坏右都打下去了,基层政权中的坏人也清洗干净了,就剩下乡镇以上政权机构里的坏人没肃清了。”

“你猜的有点对,再健康的人身上也有痒痒的时候,你是县里的老师,老师也算国家干部,运动的精神我还没有传达下去,你不要在外面议论这件事。”

“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不守纪律了?我想跟你谈一件私事。”

“什么事?”

“商殳是个残废儿,我们还是再生一个孩子吧,将来长大了也对商殳有个照应。”

“肯定要生一个的。”

“那你每天晚上怎么没精打采的?一点儿也调不动我的情绪。”

商志汞噗哧一声笑了,官善秀脸上也掠过一丝红晕。

“我们闹革命的时候还都是穷学生,还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滋味就各奔东西了,等革命成功了,我们已是快四十岁的人,落了一身病,还要解放全人类,什么时候才有一点点时间是属于我俩的啊?”官善秀嗔怪地咕噜他。

“这一天会有的,我们不加紧工作怎么行呢,你看五九、六○年饿死了多少农民呵,我亲眼所见的,我们不说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连他们的命我们都没帮他们保住,我们欠他们的太多太多呵。”

官善秀眼圈红了,幸亏吴妈已把饭菜端上桌,请他俩去吃饭。

长江不知疲倦地流着,高树断林之间散落着几十间瓦屋,吴妈的家就坐落在江北的草甸子边。民国年代的灰县城里都是一些手工作坊铺子,编簸萁的、打豆腐的、卖糖葫芦的、酒肆、茶铺、棺材行、客栈……吴妈家开的是药铺。

吴妈从小失了双亲,是远方亲戚带大的。她初嫁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丈夫阮二是一户殷实人家,毕竟是一户开药铺的人家了嘛,拜了堂,吴妈由姑娘变成了女人,才知道丈夫家徒有两间土墙青瓦房,药铺里卖的都是从山坎野洼挖来的一些不值钱的中草药。碰上生意差,连粥都糊不上嘴。

灰县地处湘鄂川的交界间。当年太平军穿湘北上就是从这里登陆鄂豫大地的。灰县往西不到百里就是川鄂重镇宜昌。这里的山包丘陵生长着鱼腥草,挖出鱼腥草根,洗净后放在锅里加温火熬,熬出的膏汁像桐油那样橙黄,俗称“金枪膏”,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药。两根剥皮的柳棒支撑着药铺的橱窗,清癯修长的阮二在前店打理,药柜刚好把一间破屋一分为二,闲下来的时候吴妈就在店后支一口锅熬鱼腥草。

阮二也是孤儿,一条街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胆小鬼,平时沉默少语,石碾把他压下去都难得听到放一个响屁。他本分,从不在外滋事惹祸,遇着斗嘴打架的,总是躲得远远的。阮二人勤快,靠着跟人打短工积积攒攒竟垒起了两间土砖瓦屋,开起了个草药铺,总算能糊口谋生了。他把吴妈迎娶进家的时候,心里像灌了蜜似的,他一辈子的最高理想实现了,剩下的就是巩固小日子了。街坊的人都说阮二有福气,打诨说吴妈是大脸盘大屁股,大脸盘大屁股的女人靠得住,勤劳,会当家理事。阮二第一次和吴妈同房的时候,脱光了衣裳,在被窝里望着吴妈白花花的身子,笨拙得不知从哪里下手,吴妈羞得不行,嘟嚷着催他快点。吴妈催得紧,慌慌的阮二揽着吴妈的鼻子颈脖奶头一阵啃咬,吴妈痒得咯咯笑,直说行啦!行啦!一个累得大汗淋漓,一个痒得快晕眩过去,两个人还是不得要领。吴妈嗔怪阮二无用,阮二抱怨吴妈傻呆。吴妈说她确实也不懂事,阮二说我们明天去请教邻居阿菱姐去,吴妈赶紧捂了阮二的嘴:“你无聊!亏你想得出来,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来!我们来共同磨蹭。”

和阮二的初夜让吴妈感到又羞又恼又好笑。

草甸子连着阮二的家门口,出门不远是一条小溪,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贴着两边的溪坎生长,嫩绿色的草甸子铺拉拉伸出来互相勾望着,几乎就要把小溪捂住了,泠然的流水声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吴妈穿着一套出嫁时缝做的粗蓝布春衫,左臂上挎一个青篾竹篮,一把镰刀弯在空蓝里,她每天有空的时候就翻过门口那一道山岗去割鱼腥草。爬到山岗子上的太阳显得特别大,圆圆的温热的普照着那一片山岗,山岗上铺缠着的一层绿草幽幽地吐着暗绿色的光辉,跳跃着的光辉像是燃烧起来了。吴妈的裤管挽得很上,赤着薄薄的脚,雪白的脚掌踩在草坪上,草坪里发出只有吴妈才能听得懂的浅吟声。一望无际的草甸子上散牧着星星点点的水牛,有的在埋头啃草,有的停留在洼坑边饮水,有的吃饱了做着白日梦似的困在草地上。吴妈走近那一个个黄犊乌犍时,它们总要仰起头对她哞叫一声,这时的吴妈就无声地笑了,她仰起头,用手掌支个凉棚了望天空:淡黄色的太阳、紫青色的天空、痒人的清风,空篮子里也盛满阳光和柔风,她沉醉了。这个时候的吴妈开始哼起一种家乡的小调,撅起的大屁股越发衬出那苗条的腰身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吴妈寻了满满一篮子鱼腥草,骑在一只黑牯牛背上。黑牯牛把肚子填得鼓鼓的,迈着悠闲的八字步,骑在牛背上的吴妈的心却飞回了家,药铺里,那个修长清瘦的丈夫现在一定也在盼着她回家。望着回家的路,吴妈咪咪闪着眼睛笑着,就在这时,一道电光一闪,紧跟着的是“咔嚓”一声。吴妈以为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可身上又好像没伤着什么,她正惶惑着,旁边一个高个子黄卷发蓝眼睛尖鼻子的男人笑着立住大拇指说:“你的中国最幸福的农村女人,我是美国记者,你们中国人的朋友,我跟你照了一张相。”黑牯牛只顾往前走,那个美国记者落定在空旷的草地上,吴妈这才回想刚才那个外国人对她说的话,他说我是中国最幸福的农村女人,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她荷荷地笑出了声。

吴妈六点多钟就起床来到集贸市场买菜,九点钟还没回到商志汞住的茶壶巷。

城西豆腐街是买卖蔬菜日杂的集贸市场,吴妈走街穿弄来到豆腐街,平时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喧嚷,可现在还是冷冷清清,廖无人迹。吴妈守着空蓝等到天色大亮,才稀里稀拉来了几个农妇,她们都是近郊的农民,择了自留地里的蔬菜挑到街上出售后换回几个零花钱。几个农民捎来的蔬菜品种太单一,吴妈想多等一会,想等菜的品种多了,挑几样时令小菜回去,商志汞这些日子饭吃不下去,急躁得很,晚上很晚了还在那间书房里转来转去,坐立不安,吴妈心里也随着不好受。好一会时辰过去了,先来的几个农民早把菜兜售完回家去了,菜场卖菜的农民还是只有几个人,一群居民围着菜摊很快就把菜瓜分了。吴妈走近去问菜农,菜农说农民都被村里组织起来游行闹革命去了,我们是几个胆大的才冒险过来卖菜的。吴妈一听心里慌了,赶忙拣了几把芹菜,买了几斤萝卜,有些失望的离开了菜市场。太阳早已翻过城东那一丬灰色的房梁,吴妈在豆腐街的东端折进宰杀巷,从宰杀巷斜穿出来就到了南门街,在南门街再沿蚂蚁巷插出去就是茶壶巷了。吴妈快出宰杀巷时,巷口黑压压的突然没了光亮,吴妈正怀疑是不是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她模模糊糊来到巷口,南门街上的人群密密麻麻,人流把街道塞得严严实实,街筒里几乎看不见一丝缝隙。穿粗蓝布褂子的,着的卡秋装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戴军帽的,蓄长辫子的,匝红袖套的,举小红旗的,振臂呼口号的……吴妈看得眼花缭乱。长长的游行队伍望不到尽头,南门街两边是观望的老人和孩子,恰似镶在游行长龙旁的花边杂蔓,一群麻灰色的野鸽不安地漂浮在小城的上空,低徊中发出喔喔的空鸣。吴妈挎着菜篮,颠起脚,把头勾得像只长颈鹅,这是在干什么啊,十月的灰县应该没有什么节日啊,从小时候记事起,春节、端午、中秋、重阳都不会把节日挪到这时侯来过啊。吴妈调动自己的思维横竖搜索,百思不得其解,游行队伍像流水一样从吴妈面前淌过,人群里每次总有一个带头的声音振臂一嚷,众人就跟着举旗或者举臂高呼着什么,好像是喊的一句打到什么什么的号子,音杂调乱,都快把人的耳朵吼聋了,人流像流水一样在吴妈面前淌,她突然凝固一般失了神,刚解放时闹土改斗地主那一阵的画面似潮水向她汹涌而来:风起云涌、旌旗招展、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地主分子、穷人声嘶揭底的怒诉……吴妈从思绪中抽出来冷不丁打了个颤,她要回去了。她偏歪头往游行队伍后面张望,人群没有尽头。

吴妈蓝兜里那把芹菜叶耷拉起来的时候,游行队伍总算过去了,吴妈跨过南门街,钻进蚂蚁巷一阵疾走,过了蚂蚁巷就是茶壶巷了。吴妈正要横穿茶壶巷,先前从南门街过去的那只游行队伍已经向茶壶巷开拔过来了,整个巷子里立刻像一口大锅里的开水,沸腾了。踏啦啦的脚步声震得此去彼复的口号声直往巷子的上空迸,吴妈本可以在游行队伍前面跨过去的,吴妈立定在了那里,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走在最前面、脖子里被挂了个纸糊的大牌子的男人她太熟虑了,那是经常晚上来给商志汞汇报工作的小于同志,听商志汞说小于以前是他的警卫员,后来安排他到乡下一个公社担任党委书记去了。小于同志怎么啦,平时见到吴妈时,小于同志总是一说一笑的,人很谦虚又懂礼貌,连对吴妈这样的保姆都特别尊重。小于同志被几个披着方格袈裟的和尚押着,一个腰圆臂粗的高个子和尚用一只大手卡着小于同志的脖子,几乎是在推着他前行。吴妈感到一阵昏眩,那一刻,阳光下的吴妈麻呆了。

吴妈回到商志汞的院宅时,商殳和衣坐在地下正在捏泥人,一个人玩得忘乎所以。吴妈把他抱起来放在院子里那棵女贞树下的小椅子上,正要推开厨房门,听得商志汞和官善秀住的那间厢房里传来商志汞的怒骂声,吴妈走过去,商志汞躺在床上,喘着粗气,上唇上几根短胡茬都竖直了。官善秀坐在床沿边,劝他息怒。

“我就想不通,上面说的“文化革命”肯定不是这样子闹的!别的干部我不敢保证,可我的老领导老同事,还有老部下,我是了解他们的,现在竟成了有问题的人,简直是胡闹啊!”商志汞说话时那盘脸鼓得更阔了。

“老商,你少说两句不行吗?我听说北京、上海都是这样搞革命的,你就按上面的要求开展工作吧。”

“我想弄明白这革命是怎么个闹法啊?”

“你想和上级组织对抗啊?”

“当顶的还要顶!我的顶头上司地委梁书记下台了,还有几个邻县的县委书记也靠边站了,他们也许还真像揪斗他们的人说的,确实是犯了错,要不他们怎么不申辩啊,可我跟他们不同,我革命几十年,最听党的话,他们找不到我一丝错,我不怕他们!”商志汞两只眼瞪得像凸出的探照灯。

“商书记,上街买菜菜也少,回来又被游行的队伍挡了,闹得回来迟了。”吴妈看到商书记气鼓鼓的,对商志汞说了一句话,她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

商志汞病了。他没有去医院,每天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每天,总有几个县领导到商志汞家里来汇报。农委黄主任是跑得最勤的,有时商志汞没看到黄主任,就催着夫人官善秀打电话把老黄找来。秋风吹到灰县的时候,来商志汞家汇报的干部稀疏了,黄主任还是两天不到三天准来,每次走进商志汞的家门都是沮丧着脸,商志汞说得最勤的一句话是:“你跟我顶住,记住,农村田里一定不能荒着,农民革命也好,游行也好,不会怎么样的,过了这一阵子不就正常了吗!如果农民光顾搞革命不好好种地了,闹得又和59、60年那样饿肚子死人,你这个农委主任是要负责任的!”

晦暗的小厢房里,空气凝固得像黄昏空寂的教堂。黄主任虽然小不了商志汞多少年纪,商志汞可是黄主任的老领导,当年他还是一个放牛娃时就是商志汞把他从乡村带到军队里来的,无数次大小战役让商志汞格外欣赏黄主任,黄主任也洞察出商志汞是一个真正铁骨柔肠的男人。

“老领导,你病了没能去上班,还不知道县里的情况。”黄主任叹了一口气。

“县里怎么啦?”商志汞想从床上撑起来,没有成功。

“好多部门被夺了权,粮食科长垮了,商业科长正在挨斗,公安局武局长说话早没人睬了,几个县长像冬天的知了,不敢说话,我现在也是举步维艰呵。”

“你怕什么!还有我跟你撑腰呢!”

“……老领导。”黄主任嗫嚅着,一脸姜黄。

“怎么啦?你噎着干啥?”

“造反派早在密谋成立革命委员会了,只不过他们找不到你一丝污点,才没有下你手呢,你看哪个县不是已经撇开了党委,被革命委员会取代了。”

“他们这不成了搞地下活动吗?我要上班!我明天就去上班!”

女贞树上挂满鹅蛋形对生的小树叶,一年四季都哑着一片片深绿。吴妈目送黄主任走出这栋没有围墙的小院落,灰色清凉的天空下,穿着一身旧军装的黄主任背已经要有些驼曲,黄主任走到院外的茶壶巷上去了,那移动的灰色的背影邋里邋遢的。

官善秀肚子挺起来像栓了个南瓜,医生说还有几十天就要做月子了,不要再上班,她就歇课回了家。她看到站立在窗前的丈夫深沉得像只冷漠的老鸦,不由发出一声声幽叹。

本来笑声就少的商家现在连笑声的影子都捕不到了,吴妈每天变着花样炒几个可口的菜,尽量让主人吃得爽口。商志汞是她的救命恩人,1960年闹粮荒,在城里生活不下去了的吴妈回了娘家,娘家在乡里,吴妈当时傻想,粮食是农村土产的,栖在乡村怎么也不会饿死人的。到了乡里,才知道已经饿死了好多的人,连树皮观音土都快被人吃光了,村干部还一个劲的把农民嚷到田里去干活,连想到外地去逃难讨米都是不许可的。侄女饿死了,侄儿饿死了,堂祖母堂祖父婶娘都饿死了,在一个月黑之夜,叔叔咬咬牙,拉着吴妈逃离了村子。他们没有方向,一会儿朝南,一会儿向北,他们以为只要逃过这个村子就会找到吃的。一夜之中,身子浮肿得像灌满了汽的叔叔昏倒了几次,天放亮的时候,他们不知是到了哪一个村子,村子里杂草丛生,杂草的尽头是隐现的几十间低矮农舍,稀弱的天空连一只鸟都看不到飞。奄奄一息的叔叔绝望了,他搂着侄女吴妈公牛一样的嚎哭,可怜得连眼泪都溢不出来了。叔叔倒在土坑旁断气的同时,吴妈被几个壮男人围墙一般包围了,他们是这个村里的民兵。吴妈被民兵带回村部,没有身份证明就是盲流,外出讨米有伤社会形象,从城里跑到乡里,又在乡里四处流荡,不劳动哪有幸福生活,村支书决定把吴妈交到当地公安派出所遣送回家,恰好县委书记商志汞在村里检查工作,商志汞解救了吴妈,他把吴妈带回了家,还跟她找了一份工作,在商家做保姆。从此吴妈过上了平静无虑的生活,杀害丈夫的国民党军队灰飞烟灭了,过去压迫自己的地主阶级也被她斗得像落汤鸡一样解了恨,瘟疫一般可怖的饥荒年月更是离她远去只剩下残存的一点点记忆,现在竟还成了解救穷人的代表人物、灰县县委书记家的保姆,每次她从菜市场回来,穿行在一条条青石板街巷里,沿途总有人和她亲切地招呼。“又买菜了啊!”吴妈迈着细碎的步子,巷里一片清明,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冽的招呼,她前后左右顾盼,却没寻到声音的来处,她沐着蛋黄的阳光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边走边看,且看且退,长长的小巷里只有瓦楞上落着一只鸟在幸灾乐祸的清鸣,她羞赧的笑了一下又往前面走,这时巷子里传来咯咯咯咯的笑声,吴妈一转身就捕捉到了,一颗出墙的大柳树枝桠上搭了一个鸟窝,骑在枝桠上的男孩正对她咧嘴眦牙,吴妈也冲那男孩扮一个怪脸:“小调皮!”走出老远了,吴妈脑子里不断地闪露的还是那个小男孩在掏鸟窝的画面。赖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喜悦得不能自已。

街上游行的队伍潮水一般涌过来了,一会又涌过去了。

游行的队伍还在不断增长,灰县的汽车站、火车站、船码头上,雄纠纠气昂昂赶赴到灰县来串联的人像蚂群一般汇集得越来越密匝,他们几乎是一踏入灰县就融入到了游行队伍中,队伍的尾巴越接越长,灰色的人流塞满街筒,就像一条硕大的花边黄鳝游离摇摆着。

商志汞被通知在家休息,他已没有班可上了,县里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他领导的县委会不存在了。整个灰县成了一锅咆哮的开水,商志汞每天坐在厅堂里,反反复复阅读着《人民日报》头版的社论,每看一遍,站起来反剪着手在厅堂里像只螃蟹横竖徘徊一阵子,坐下来后又端起那份报纸。

官善秀躺在床上不想动弹,等着生产。她没有想到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哑巴,第二个孩子竟会是在这么一个轰轰烈烈的气氛下降临。吴妈心里乱成了麻团,恩人商志汞的烦恼将她遁入到莫名的无助中,她除了做好一日三餐饭,带好哑巴孩子商殳,想不出一点办法来解脱恩人的痛苦,站在静默的女贞树下,望着几间低矮的瓦房,她急得想哭,撩起围巾角揩一下眼睛,湿的。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汗粒一样的雨点把女真树叶拍打得荷荷直响。吴妈在院外窗台上拾到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三脚并为两步交给了商志汞,商志汞急不可待的展开,看完哈哈大笑起来:“是老黄写来的,哈哈,他说我是最幸运的县委书记,其它县里书记不是打倒了押着游街就是突然失踪了,只有灰县是不留血的革命,真是荒唐啊!荒唐之极!”

“商书记,黄主任还好吗?”吴妈望着有些失态的商志汞问了一句。

吴妈的一句话还真把商志汞问楞住了,诧异的盯着吴妈:“真的,老黄好几天没来了,老黄在哪?这信谁给你的?”

“我出外倒垃圾,在窗台上看到的。”

“哎呀!老黄很可能被他们……我是侦察兵出身。”商志汞沮丧得一屁股跌在椅板上。

游行的队伍天天变着花样,今天是一帮戴着撮萁帽举着铁锤的工人领衔,明天是着统一装的妇女带队,商殳似乎听觉特别灵敏,游行队伍已经进了茶壶巷了,远远的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愈来愈近,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狗,突奔进厢房藏在菜窖里,要不直接扑到吴妈怀里,一颗童心儿怦怦跳个不止。

县城太小,没有聋哑学校,吴妈空暇的时候才能陪他玩一会,教他一些手姿语言,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连噫噫呀呀都不会发音,倒是那一双眼睛清亮得可以映出人影。

今天早上的太阳早早地爬起来了,街上的口号声像雷鸣一般,响彻云天,灰县一会儿就沉浸到狂欢的气氛中。商殳又成了惊弓之鸟,在院子里转回身就要往回跑的刹那间站住了,他看到了一群盲人,那是由三四十个盲人组成的方队,他们一律穿着藏青色的裤褂,右手握着三角红绸小旗,方队旁边有一个明眼人指挥,那个指挥的人喊一声口号,盲人队伍里就发出一声吼叫。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商殳开始是侧着身的,慢慢不自觉间扭正了身子,两颗明亮的大眼睛出奇的看着这支有趣的队伍,气昂昂的盲人一个个就像年画里的神仙,他们舒展着身子,挥动着红旗,口里吼着浑厚的口号,明晃晃刺眼的阳光里,盲人似乎要把那一层瞎眼膜震开,挣向光明。商殳突然拍着小手蹦跳起来,笑意和那叽里咕噜的声音惹得女贞树叶慌乱筛下一地碎光。

奇迹出现了,商志汞几乎是和儿子商殳同时看到那支盲人造反队迎着自己的院子走过来的。盲人方阵从茶壶巷折进商志汞院子的时候,尾随其后的另一支造反队成了火车头,牵引着后面的人群浩浩荡荡向茶壶巷深处继续开发。

厅堂另一间厢房里传来细微而有绵长的叹息声,接着是茶杯落地的破碎声,商志汞知道那是夫人想从床上挣扎着起来,窗外的喧嚣不断撩起她的欲望。长时间站立窗前的商志汞想走过去搀扶夫人的念头马上被窗外那个盲人指挥的洪钟一样的声音掩埋得无影无踪。

那个明眼人指挥的严肃神情让商志汞想起了他的老首长,每一次大的战役打响之前,动员会上,老首长的脸色严肃得像一块铁,说话也是斩钉截铁。

“盲人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

明眼人指挥朗声说完这句话,盲人群里齐刷刷回应:“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

声音像一道闪电,痉挛得女贞树叶子直打颤,商志汞的心里也像电击一般,隐隐绞痛起来,“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他喃喃的翕动着厚拙的嘴唇,似霜打一般的白菜,精骨气诧然间被莫名的抽空了。

盲人方队还在商志汞院子里上演了一些什么革命节目,他已经失忆了,他直觉得面前镶嵌在墙壁里的整副窗框都在剧烈地振荡。盲人方阵在明眼人指挥的口令声中向茶壶巷整步进发,快靠近茶壶巷时,盲人机械似的扭过头,昂头对着商志汞的几间小厢房唱响了一支歌:“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敢想、敢说、敢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忠于革命忠于党,党是我的亲爹娘。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最后一句歌词是伴随着盲人跃起身子齐刷刷跌脚吼叫出来的。铿锵有力的歌声嘎然而止,盲人方队渐渐融入到了茶壶巷的游行长龙里。

商殳合着一双小手掌,眼里扑闪着捉摸不定的光,他吊在盲人方队后面跟着走出一截路,直到盲人粘合到游行的大队伍里面去了,他还怏怏的站在茶壶巷边,买菜回家的吴妈从巷子对面穿过来了,才牵着他回了家。

吴妈感觉商志汞忘了春夏秋冬,先是成了笼子里的困兽,现在又像一只历经风霜的百年老鸟,沉默背后刻满心事。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商志汞成了一言不发的石头,更不用说发脾气了。他端着饭碗嚼几口,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望着商殳,再在官善秀肿得像南瓜的肚腹上滞留下来,静静的意味深长地凝望着,痴呆一般定格在那里,屋子里成了少人光顾的冷冷清清的棺材铺,只有空气在无声地游弋。

巷弄里妇人骂街、小孩打闹的声音倏然哑了,银盘似的月亮正悄无声息地划过灰县的上空,湿漉漉的小院里卷起一堆堆棉絮一般轻盈的雾霭,月光渗不进去,蟋蟀不知忧愁地藏在里面鼓噪。夜深了,商志汞的小书房里还盛满着昏黄的灯光。吴妈发现自从那一帮盲人造反队在院子里闹过一阵子后,商志汞像脱胎换骨一般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沮丧,萎靡不振。书房的灯光就是那一晚开始亮起来的,平时商志汞忙得飞飞,有时处理文件多半在餐厅,书房他很少光顾,现在,商志汞的书房夜夜通明,吴妈有时候想起床摸过去劝慰几句,一个妇道人家又不知说一些什么才能减轻他的心负,只好作罢了。

商殳睡得打起了呼噜,吴妈轻轻的把手从他的脖子里绕出来,窗子斜对面就是商志汞的书房,昏惑的灯光反衬在吴妈房子的玻璃窗格子上,她的心事渐渐被打湿了……

寂静的夜空底下小院里传来叨叨絮絮的说话声,迷迷糊糊的声音把吴妈牵引起了床,吴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书房的方格子玻璃窗前。

透过玻璃窗,那个火柴盒似的小书房里像一副凝固的水墨画。一排松木骨架做成书柜木然地贴在墙边,墙的中央位置挂着一帧毛主席画像,毛主席一脸严肃,洞察着书房里的一切。橙黄色的灯光映在四周灰白色的石灰墙壁上,屋子里弥漫着神秘和简单。

“主席,我有罪啊!可我早对组织说清楚了的啊。”

“主席,我承认我当时很冲动,可我也是为阶级兄弟报仇啊!”

“主席,您老人家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吗,革命斗争形势是很复杂的啊,在那种情况下,我处置了一个汉奸,何况我的上级组织也对我下了结论的啊。”

……

商志汞背对着吴妈,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仰着头,对着毛主席像战战兢兢做着忏悔。

商志汞每说一句话,整个身子就瑟瑟地抖动一次。

“志汞,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必如此折腾自己呢?”吴妈这时才看清,在商志汞的倒影里,掖着官善秀。

“善秀,你去睡吧,我睡不着。”

“你不睡,我心里不安啊。”

“我睡在床上也是失眠做恶梦,在这里可能心里还好受点。”

“你对着毛主席老人家忏悔好多遍了,心里应该踏实了。”

“不!我越想越不对劲,当初我杀的那个药铺老板也许不是汉奸,是个普通老百姓。”

“就算杀错了,你当时的动机也不是为了报私仇,何况是黄主任他们向你报告说那个药铺老板是汉奸,你才把他枪毙的,再说,你事后也对组织上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呢?我良心过不了这个坎啊!”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上次来我家的盲人造反队说的好啊:忠于革命忠于党!再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准备到造反派那里去自首,接受批斗。”

“你疯啦!志汞,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啊,更不能跟其他一些挨斗的老干部相提并论,那些挨批的干部中,的确有少数人或多或少是有一些软肋的。”

“可我这种以革命的名义去剥夺一个无辜人的生命,和那一些干部中的经济上贪污、生活作风上不检点相比,罪恶是不能赦的。”

“志汞……”

“善秀……”

商志汞这时才转过身,脸庞像是平滑的沙漠上刚落过一阵急雨,涂抹成了沟沟壑壑。

吴妈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被白晃晃的光线刺得肿痛。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窗帘,洁白的床被。浓烈的酒精药味钻进她的鼻孔,好一会,她才适应房间的环境,原来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醒了!醒了!”吴妈听到官善秀兴奋的声音。

官善秀挺着一个大肚子,憔悴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却是炯炯闪闪。“吴妈,你终于醒过来了,你莫动,我去叫医生。”

官善秀快步挪动着步子,走出病房的大门,沉重的下身惹得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驴。

吴妈扭动一下脸庞,床边立着一个瘦铁架,铁架上端的弯钩处挂着一瓶输液药水,蚯蚓一样的输液胶管顺着铁杆而下,一直延伸进她的左手静脉里。她想移动一下手臂,左臂僵硬而又冰凉,手掌里倒是热焐焐的,像有一个肉团落在手心里,原来是商殳攥着她的手心。商殳站在她的床边,两颗黄豆粒大小的眼珠骨碌碌望着她,荷荷地笑了。

官善秀随着一个中年男医生进来了,医生把一根体温计放进吴妈的腋间,眼光冷静地观察着吴妈的五官,少顷,低声对官善秀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医生走了,官善秀一双关切的眼赶忙探到吴妈面前:“吴妈,你可把我吓着了,你总算没事了。”

“我在哪?我怎么啦?”吴妈说了一句话,才感觉身体的虚脱,身驱好像和她的思维脱了节,轻飘飘的像空中翻飞的柳絮,她想侧侧身,身板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动弹不得。

“别动,吴妈,你需要什么就说吧。”官善秀用手轻轻地按住了她。

“我这是在哪啊?我怎么在医院里?我怎么啦?”吴妈欠了一下身子,稀弱地叨唠。

“你昨夜一定是起来收拾晾在我们窗台前的衣裳吧,你身体不好,可能是贫血,当时就昏倒在书房的窗前了。”

“我昏倒了?我昏倒在书房的窗前了?……”吴妈的两排牙齿上下交织颤抖着,整个身体痉挛起来。

“吴妈,少说话,老商去饭店给你买饭菜去了,一会就回,你先休息一会。”官善秀说完,商殳也抽回放在吴妈手心的小手,指一指自己的嘴巴,又用小手在面前摇一摇,吴妈知道是要她闭嘴歇息,不要说话。

吴妈莫名其妙的病了一场,再回到商家那个敞开的院落时,茶壶巷也恢复了平静。有一片梧桐树叶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从树缝间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一只蜻蜓想栖上去,四只细长脚趾还没栖上去,吹来了一缕风,落叶贴着地面被掀了几圈,蜻蜓仓惶逃了。吴妈闲下来的时候,和商殳坐在院落中那一高一矮两个木椅凳上,望着茶壶巷发楞。这城里像感冒了一般,几天前造反游行喊口号的,跟一锅煮开的水一样,沸腾咆哮得搅着了天,现在忽拉拉眨眼功夫就凉到了冰点。城里的平静使吴妈憋得慌,这小城似乎已经变了,里弄还是那些里弄,小街还是那些小街,人还是那些人,吴妈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莫测了。

官善秀挺着个大肚子,从茶壶巷折进院落,一步一步走进来,似个瘸子。天空伸得很高很远,无风的秋阳下,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善秀——”商志汞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拖着粗短的尾音。

“你怎么知道是我回来了?”官善秀一边应着商志汞,一边和坐在门口的吴妈微笑招呼。

“你一走,我就憋得慌,我要上班!天天在家闲着这算哪么一回子事?”

“你还说上班,我今天去学校工资都没领到,校长不知被抓到哪个地方去批斗了,你以为街上不游行了就平静了,我听他们说,现在是运动的批斗期,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被红卫兵带走了,接受群众的批斗。”

“我要去上班!”

“你到哪里去上班?县里早夺权了,哪有你的席位?”

“那我在家干什么?”

“待着,闲着,你真是没事还要去惹事,别人不来找你麻烦就是福分降临了。”

吴妈天天做恶梦,晚上刚躺在床上,身体和思绪就各奔东西分了家。她总是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都是她和丈夫阮二当年在一起的生活场景,一会儿,她俩骑在一头牛背上,看着黑水牛啃草。一会儿,她在山岗子上采摘鱼腥草,夕阳缠绵着,溪沟里的滴水声、水牛啃草的呼啦声、微风轻轻摇晃小树的声音、小草迎着风儿的低吟声,还有薄云消无声息划过天边的声音。吴妈静静地望着这满山岗子的生灵,脸上盈满痒痒的笑。“老婆!你在哪里——”阮二撅着屁股,撮着嘴对着用双手圈成一个喇叭孔,冲着山岗子吆喝。每每这个时候,吴妈像只调皮的狐狸,赶紧匍匐着藏在一株苟枸树丛后,屏住呼吸。上过吴妈几次当的阮二猫着腰,抄近路潜到吴妈身后,等着吴妈探出头,竖着耳朵搜索阮二的声影时,阮二像鹰逮兔子,一个俯冲下去,把吴妈揽在了怀里,又惊又喜的吴妈不停地用手掌骚着阮二的腋窝。一会儿,阮二在药铺柜台前和客人谈买卖,吴妈端着一钵熬好的金枪膏,嚷着要阮二快过来帮忙包装。梦境里的镜头不断地重叠着,梦到最后,就是阮二和吴妈缠绵在床上做爱的情景,又惊又羞又喜中,吴妈疯狂地顺着阮二笨拙的动作剧烈晃动着,晃动中吴妈突然大叫一声,两只眼睛恐怖得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她分明看到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不是阮二是商志汞。梦被吓醒了,吴妈满身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声,后半夜的时候,吴妈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蚊帐,难于入眠,心里开始冰凉起来……

民国年间的灰县小城在吴妈的记忆中永远是一种苍黄色的背景。旧灰县的三条北南走向的小街是平行的,往北走到尽头是乡下的棉花地,往南延伸到长江土堤边,三条街道像几根绳线在堤边弧到一起,像栓了一个结巴,阮二开的那家药铺就在三街汇合的结巴边。药铺坐北朝南,对面是低矮的土堤,堤身被长长的狗尾巴草包裹得严严实实。堤外是长江,江心有一个洲岛,洲岛被茂密的芦苇掩映着,老绿的芦苇叶子隐隐地跳入小城人的眼帘。那时,日本人还没有来,阮二开了一个中药铺子刚好养家糊口,灰县还开了不少这样的药铺,阮二的左右邻居都是药铺子。灰县每次落了一场大雨后,阮二的药铺生意就要火一阵子,下雨路滑,进城赶集的、下田犁地的、城里蹒跚散步的老人,总是容易摔一跤怎么的。摔了,跌了,骨胳轻微错位的,免不了要到中药铺买几张金枪膏。金枪膏往受伤部位一贴,清淤血,活筋骨,消炎消肿,不出一个月,恢复如初,特别是治疗枪伤刀伤,效果更是出奇。金枪膏是自己上山采集熬制的,成本低,阮二卖出去也只赚一点薄利,他最怕胡子来买药,胡子就是当地的土匪,胡子来买药不仅脾气大,弄得不好一分钱都不给,有时还把阮二掴几耳光。小小的灰县,活动着几股势力,一会儿国民党打新四军,一会儿新四军打土匪,一会儿三方刀枪相接,被打败的一方往往逃到江心那个洲岛避险,江洲岛有一百多里的岸线,方圆几百里。江洲岛和江南堤岸又只有十几米之遥,只要逃到芦苇茂盛的江洲岛上,能进能出,能伸能缩,能躲能藏,围剿的兵丁只好望洲兴叹。阮二天生胆小,逢到这些兵拐子来买药,他总是哈腰弯背,唯唯诺诺,挂满笑脸,唯恐得罪。民国三十二年,日本人占领灰县后,国军和新四军还有土匪的砸牌子队伍都退居到灰县四周的偏远地带,他们和日本人作战的战场拉到了乡下,灰县看似平静下来,维持会却把城民控制得像关闭在一个大坛子里,今天来查良民证,明天皇军要召集开会,再不就是莫名地被带去问话:你的最近家里来了什么陌生人的没有?阮二本来是想逃到西边宜昌城去的,可那么多百姓从北逃到南,又从东逃到西,还是不能摆脱日本人的魔掌,何况,阮二小两口腰无盘缠,逃也逃不远,再说,怎么逃也没有日本人的炮弹飞得快。

日本人过一段时间就要全副武装下去“清乡”,江心那个洲岛成了他们拉锯摩擦的战场。每一次战斗较量过后,日本兵的伤员,国军的伤员、新四军的伤员总有一小串人马,日本兵来药铺买金枪膏是明的,新四军和国军的只能在暗处,往往化妆成一个进城赶集的农民,不经意间,慢慢踱到药铺前,买好金枪膏,藏在腋下,再挑起放在药铺前面的一副箩筐,混进返乡的农民队伍中,搭了过河渡船,消失在江心洲里。

阮二隔壁开药铺的朱三老板被皇军绑到河坎边枪决了。城里几家开药铺的个个心知肚明,朱三老板违反了皇军的规定,把金枪膏卖给了国军,在日统区,私通国军和新四军犯的都是杀头罪。朱三比阮二还胆小,哪路神仙都得罪不起,国军化妆成农民来到他的药铺前,说要买点治疗枪伤的药他敢不卖吗?这些兵拐子潜入日统区,人在屋橼下,低头也许是暂时的,说不定哪一天就返回来重新做了主人,治你一个汉奸罪,人头落地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最可怖的是那些日本兵和伪军,他们常常也化妆成一个农民模样,幽灵似的出没在大大小小的药铺前,谎称是新四军或者国军来买药,等掌柜从后铺抽屉里拿出金枪膏,立马被逮了个人赃俱获,朱三老板就是这样稀里糊涂中钻进了日军布设的“笼子”。枪声响起,朱三老板一命呜呼,灰县那些药铺的大小老板们立时人人自危,深怕厄运悄悄逼进被勾了魂。

留存在吴妈记忆深处的是和阮二诀别前的那一段日子。朱三老板被日军枪毙了,白天,阮二站在柜台前心神不定又似无精打采,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起伏不止。那一段日子,躺在阮二身边,吴妈欲望攻心,血管里流淌的血像无数的蚯蚓在蠕动,痒痒得要搬过阮二压迫在自己的身上,每次欲望燃烧得正旺,阮二的长吁短叹像泼了一盆冷水,火散烟灭。

“这日子叫人怎么过呵!”这是阮二在人世留给吴妈的最后一句话。那几天,来药铺买药的客人不断,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几天前,日本人又下去“清乡”,拖回几车伤病员,阮二猜测日本人这次清乡去不是吃了国军的大亏就是和新四军打了硬仗。一个细雨灰蒙的午后,几个日本人来阮二的药铺里拿了几盒金枪膏刚离开不久,一直蹲在阮二药铺对面卖柿饼的那个四方脸中年男人靠近了柜台。

“老板,买几盒金枪膏。”男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阮二把头探到柜台外转溜一圈,战战兢兢地说:“金枪膏,金枪膏我店里没有呢。”

“没有?!刚才几个日本人到你店里买的是什么?”男人依旧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有了威力。

“那、那、那不是……”

“不是金枪膏?你唬我!我买药又不是不给钱。”

“不是钱的问题,老板,我确实…确实没有金枪膏了。”

“没有?!好!”

男人走了,走得气鼓鼓的。好一会,阮二嘴里还哆哆嗦嗦地楞在柜台边,眼前晃动的都是朱三老板被枪杀时的影子。“这日子叫人怎么过呵!”阮二不停地对老婆吴妈唠叨。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到远处的屋梁上,来了三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有一个男人脸上的泥土是硬抹上去的,阮二从一个男人无意间翻过来的手掌上看到一层嫩黄的老茧,来客的身份他已猜到一二。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来人中的矮个子男人对阮二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我老婆不在家。”阮二可怜得像一只就要被拉出去宰杀的小羔羊,无依无助。

“我们不是坏人!你放心跟我们走。”

“我…我老婆出去了,我走了药铺里没人照看。”

“时间不长,你跟我们去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吴妈在街上买豆腐,吴妈回到药铺边,大门紧闭。慌乱中,吴妈疯狂地拍打着门板,不停地喊着阮二的名字。来了一个邻居,邻居告诉她,来了几个男人,她的男人就和那几个男人一起沿河滩走了。

吴妈眼泪哗哗就涌出来了,箭一般冲上河堤,荒芜的河滩上,除了摇曳的几根芦苇,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傍晚,有人在小城下游河滩边发现了阮二的尸体。

“商书记,有你一封信。”吴妈侧着身子,微低着头,把一个草黄色的信封递到商志汞手里。

信封上面没写字,商志汞从吴妈手里接过信封,撕开,取出信瓤,信瓤是街上百货店随时买得到的一种白里泛黄嵌着红线条的信纸。吴妈闪到房门口,佯装打扫地面的草屑, 虽然弓腰背对着商志汞,眼睛却像两个探测器,随时可以捕捉到商志汞脸上的表情。

商志汞的眼孔由小变大,霎拉间,眼球凸出来了,眼袋松弛耷拉下来。吴妈看见商志汞端着信纸的两只手跟乡村磨面机的筛子一样不住地抖动着。接着,商志汞短粗的头发像焉伏倒地的豆芽菜,被浇过一片凉水,直直戳立起来。

“商书记,你没事吧?”吴妈放下撮箕和扫帚,她想扶住摇摇欲倒的商志汞。

商志汞无所适从,僵立在那里。

“商书记——”吴妈张开喉咙喊了他一声。

商志汞这时好像才从恍惚中惊醒,他看看吴妈,看看院子,吴妈表情复杂地望着他,天光充溢着小院,茶壶巷不时还有几个过往的行人,他掸掸信纸,像一只受伤的黄毛狗,惊惶失措地逃到他的书房。

书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些影子一样的东西在墙上无声地晃动,商志汞面前那张信笺上的一行字却字字锥心,犹如一颗颗重磅炸弹横亘在他的面前:“商书记,还记得民国三十三年你杀过一个卖金枪膏的无辜贫民吗?”

商志汞斜躺在书桌前那把高背柏木椅子上,上下牙齿哆嗦得剧烈地磨合着。“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人是我杀的,我认帐……

那时,我是新四军荆襄支队三分队的分队长,我率领的分队主要在宜昌和沙市之间的灰县一带活动,我们有一段时间的任务主要是协助国民党第三战区江北总队与驻扎在灰县的日寇周旋。民国二十九年,日本人占领了灰县,控制着宜昌至沙市的大片土地。国民党为了保卫陪都重庆,在长江重镇宜昌布设重兵,灰县实际上是守护宜昌城的外围屏障。荆襄一带的政治势力特别复杂,有国民党的军队,还有民防部队,有地痞刘百川吆喝的一帮土匪,也有郑云埔把持的维持会,我率领的荆襄三分队处在他们的夹缝中,矛盾重重,险象环生,常常变换着灵活的政治策略,一会儿要打土匪刘百川,有时又要和国民党的军队对峙,更多的时候是联合他们一起设圈伏击日本人。日本人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出城扫荡,民国三十三年秋天的那次战斗是我们分队和国民党第三战区江北总队合作中的得意之作,战斗可以说打得最过瘾也最惨烈。秋收过后,灰县乡下农民的玉米谷子都入了仓,日本人把这个时节称为扫荡的黄金季节。日本人一出城,直奔西北方向的鸦雀岭村,鸦雀岭人口稠密,土地肥沃,是日本人掠粮的首选之地。我们和日本人是在中午时分交上火的,战斗打响不久,狡猾的日本人迅速抽调一部分兵力闪到我们的背后包超过来,我们本来是占据主动位置的,现在腹背受敌,我们的兵力和武器弹药明显不是日本人的对手,万分危机之中,张家良率国民党江北总队的人马支援来了,在外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这样,日本人成了掉进坛子里的乌龟,伸展不开手脚。我们精神抖擞,日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除了拼死抵抗,还集中强势火力往通向县城的方向猛攻,我就是和日本人在火力点上展开拉锯战时身负重伤的,日本人最终撕开一个缺口,一少部分人马死撑着逃回了县城。那一仗打得最解恨,也是我们和国军江北总队合作最惬意的一次战事,国军或明或暗总是想把我领导的三分队吃掉,常常弄得我决策时刻刻要提防,可这一次要不是江北总队赶来增援,不说打胜仗,闹不好我的三分队要死伤大半。打扫战场的时候,一片片黄土地像犁过一遍的庄稼地,玉米禾杆像遭遇冰雹狂砸一般,倒了一大丬,有些树枝上的枯叶还在燃烧,低空飞行的麻雀也被不长眼睛的子弹击落不少。每一场战役过后,困惑我们的就是处置伤病员,我们没有专职的医生,要命的是我们几乎没有药品,老实说,国军江北总队也是缺医少药,我们不好意思跟友军开口要药,我们就是开口了,友军也不见得施舍一点点给我们,友军的脾气变化莫常,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我们的办法就是在民间请郎中,或者化妆成农民混进城到那些药铺去买药。日本人精明得很,每次和我们交火过后,城里暗中就进入了戒严状态,特别是那些药铺和医院,这些地方到处布满他们的密探,他们知道我们药品紧张,他们悄悄张开一张网,等待我们往里面钻。我们明知日本人布了网,我们还是要往里面钻,因为我们的战友正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呻吟不止,他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战场上都活下命来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兄弟死在我们眼前吧。鸦雀岭一战,日本人、国军和我们三方都伤亡惨重,报复心狂妄的日本人更是严厉封锁医院和药品,我们别无选择,明知山有虎,还是偏向虎山行,为了谨慎起见,我派大黄(也就是现在的灰县农委黄主任)带两个兄弟化妆成便衣进城踩点,大黄打扮成一个卖柿饼的老乡,在几个药铺前转悠,寻找买药的时机。大黄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机敏又稳重,他一连去了三天,没有一点音信带回来,我猜到日本人这次吃了我们的大亏,心里把我们恨死了,各个药店一定盯得死紧,大黄不便行动。我焦虑不安,我手下两个排长小腿骨折,疼痛得昏死了几次,最后又醒过来了,伤口腐烂得红肿生蛆,第四天,大黄回来了,还带了一个青年男人。那男人理着小平头,中等个儿,穿一件粗青布长衫,两孔眼睛浑浊无光,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我问大黄是怎么一回事,大黄说没办法弄到治疗伤口的金枪膏,只好把这个药铺老板带回来帮我们熬制金枪膏。我说那也行啊。没想到那个青年男子嘴里哆嗦着说:‘长官,长官,我不会…不会熬金枪膏。’‘你不会熬金枪膏?’大黄一声吼,一群士兵也都围过来了。‘我…我…熬不好金枪膏,长官,你饶了我吧?’那个青年男子嘴唇爬满乌青。‘饶了你?你这个汉奸!我饶了你!?’大黄的眼睛瞪得像葡萄。我来了气,问大黄:‘他是汉奸?’大黄说:‘我在他药铺前踩了三天,他药铺里金枪膏多的是,他每天都卖给日本人,我找他买一点,他说没有金枪膏,我以为他害怕,就把他带出城来帮我们熬制金枪膏,没想到他又说不会熬金枪膏药,他帮日本人不帮同胞,分队长!你说他不是汉奸是啥?!’大黄一串串话语还没落地,我也气得脸色铁青,嗖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叭叭两颗子弹直穿他的心脏,青年男子一声不吭,倒地而亡。我当时救伤病兄弟心切,事后,感觉处理得有些草率,给新四军荆襄大队写了检讨,请求处分。大队派人下来调查,找到证人大黄和他带进城的两个战士核实,他们证明那个青年男子确实有卖药给日本人而不卖给我们的汉奸行为,最后,组织上给了我一个内部批评的处理决定。日本人被我们赶出国门后,我有时也想起这件事,那时在日统区生活着那么多中国人都和日本人做过小买卖,假如把他们都算作汉奸,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后来,全国解放,土改、镇压反革命,渐渐我的心里平静下来,把这件事遗忘了……”

官善秀走进书房的时候,商志汞歪斜在高背柏木椅上定格着。“志汞!志汞!”官善秀用手推商志汞的肩膀,推了几下,商志汞才惊醒一般回过神来,捏着信纸的手指已经僵硬。

哑巴商殳最近怪怪的,晚上躺在床上不用吴妈哄,眨眼间呼噜声就像咕泡的开水。吴妈睡不踏实,两眼望着蚊帐的顶端发楞,夜半的时候,她轻轻撩开盖被,蹑手蹑脚踱到院子里,星星和月亮隐到云层背后去了,天地间黑黢黢的。商志汞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发散的光线把玻璃窗映成一团淡黄。吴妈幽灵一般靠近那扇发黄的窗户时,有一个小黑影也悄悄吊在她的身后。吴妈再回到床上的时候,商殳的鼾声彻响得像夏天鼓噪的青蛙。吴妈听到商殳放肆的鼾声,放心地躺在床沿上,头枕着手掌,她的两只眼睛眨闪眨闪的,眼睛里全是商志汞的身影。你是我的恩人不假,闹粮灾的时候你确实搭救了我。吴妈又开始了和自己无声的对话,可是,你毕竟是我的仇人,你凭什么要去杀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你怎么还不去红卫兵和造反派那里去自首,天天关在家里自责和忏悔有什么用?自古一个道理:一个鬼换一条命,你再不去自首,就莫怪我无情无义了。

昨夜不知哪家的一只土狗趴在院子的墙根哭泣,把商志汞扰得一夜无眠。大清早,商志汞起了床,穿好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在院子里默默地洗嗽,刮胡须,打扫院子。商殳也起来得早,在院子和茶壶巷搭界的一棵梧桐树下玩耍,梧桐树下来了一个卖老鼠药的老头,脸上赃兮兮的,摆在地摊上的除了老鼠药还有几只死老鼠。吴妈从集贸市场买回菜,拖过一把小椅子,坐在院子里择菜。晚秋的空气湿润,里面传来官善秀的干咳声,吴妈走进里屋,官善秀已经起床,倚在里屋的门框旁,一只手捂着那只往下坠的大肚子,吃力的说:“吴妈,老商他人在哪?”

“哦,商书记在院子里散步,他怎么啦?”吴妈看见商志汞正在那颗女贞树下呆立着。

“快!快帮我把他叫回来。”官善秀急促地催吴妈。

商志汞进了屋,官善秀咣的一声拴了门闩。接着是抽抽泣泣的哽咽声。

“志汞,你千万不要犯糊涂啊,你去自首干吗?不说别的,你至少要替我们就要出生的孩子想想吧。”

“我去说清楚了就回来。”

“你说得清楚吗?”

“可我不去,在家里受煎熬更痛苦。”

“有我在,有商殳在,还有我们就要出世的孩子,我们会挺过这一关的。”

“我……”

“志汞——听我的,不会错的……”

门外传来商殳戳破天空的尖叫声,像一声警报器由弱而强,由远而近。商殳奔跑的脚步杂乱急促,吴妈捋着围巾推开厨房门,商殳刚好撞进她的怀里,商殳抬头一望,发现是吴妈,又赶紧折进厅堂,他面对父母,指着门外的院落,口里咿咿呀呀。

一群人像一阵麻雀飕飕向着商志汞的院落俯冲而来。脸色苍白的商志汞被官善秀一把推到厨房门口,“吴妈!吴妈!快把菜窖盖子揭开。”吴妈三步并着两步来到厨房菜窖时,商殳早揭开盖子,还在莫名发楞的商志汞几乎是被官善秀和商殳搬进菜窖的,菜窖盖子叭地一声合上了,官善秀肚子里的孩子躁动得她心惊肉跳。

一群袖筒上匝着红袖章的少男少女垒起厚厚的一道墙堵住了院落,刚刚明亮的天光被挤到院外,只留下凝固的一层薄光。

“揪出杀人犯商志汞!”站在中央位置的一个红卫兵振臂一呼,人群里传出的是雷鸣般的回应:“揪出杀人犯商志汞!”

有一个年长的穿着草绿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调兵遣将:安排几个人堵住后门,再指挥几个人分头进屋搜查。

好一会,几个搜索的红卫兵小将小跑到中年男人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屋子里都搜遍了,没有发现商志汞!”

“没有?!”中年男人脸古板得像一块青铁,他一步一步逼进倚在门框边的官善秀面前,“人呢?商志汞藏到哪去了?”

“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到哪去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知道。”

中年男人又一步一步踱到站在厨房门口的吴妈和商殳面前,“你知道商志汞在哪吗?”

吴妈缓缓地摇头。

中年男人逼视着商殳,吴妈说:“孩子是哑巴。”

中年男人不说话,院子里那一群人像一片森林,黑压压一片哑然。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中年男人好像是在对吴妈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已有收兵回营之势。默然中吴妈咳嗽了一声,中年男人的眼光辐射在吴妈的脸盘上,吴妈倏地对着中年男人朝厨房里努了一下嘴角。

中年男人踱进厨房,走近灶台,又走进柴禾堆,再走近碗橱,最后,他走近菜窖前,站立了一会,他缓缓揭开了盖子。“商书记,请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吧?”

外面的人群一窝蜂冲进厨房,商志汞像一只落水的公狗被打捞上来。

沾了一身灰屑的商志汞像一个临刑的罪犯,魂散腿软,脸色灰白,被几个人架着胳膊推出院落,紧跟后面的人群杂沓的脚步声惊动了低飞的一群麻雀,它们停滞在小院的上空,铺开翅膀静静地扇动着。

“志汞——”官善秀突然像一只受伤的母狗,疯狂地往渐行渐远的人群冲进去。人群中那个中年男人从人丛中蹦出来,“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志汞——他不是杀人犯。”官善秀声嘶竭底,挺着肚子踉跄着往人群里挤,几个红卫兵小将用力把她推了几米远,官善秀叭地一声落了地,泪水和血水淌了一地。

吴妈和商殳安葬了官善秀,灰县落下了第一场雪。

商志汞自从被那一群红卫兵押出院落,再也没有回来。

梧桐树下,那个卖老鼠药的老头还在推销老鼠药,只不过身上的秋装换成了一件漆黑的破棉袄。

商殳睡在他爸他妈的房里,夜半时分,吴妈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商殳虽然听不分明,直觉驱赶着他从床上爬起来,竖着耳朵听。

吴妈早上熬了两碗粥,她和商殳一人盛了一碗,吴妈催着商殳吃的时候,商殳嚷着去了厕所,吴妈叹了一口气,咬咬牙,一口把粥喝了个干净,眨眼间眼睛呆滞,口吐白沫,嘴巴扭曲地抽搐着,落地断气了。

天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黑魖魖的街道和里弄,整个大地上白皑皑看不见一只飞鸟,商殳从院落里走出来,一直往前走,上了茶壶巷,再折弯向右走过去,房屋和树木遮蔽了他的身影,不一会,他身后那的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被雪花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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